“要让文物说话，让历史说话，让文化说话。”文物是历史的实证，也是连接共同记忆、增进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如何以考古出土实物揭示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突出特性，如何让内地与香港的文物在同一展厅中彼此印证、共同讲述中华民族的历史，是新时代文物展览需要回答的重要课题。

由国家文物局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发展局共同主办、中国文物交流中心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发展局古物古迹办事处联合承办的“汉风泱泱：雄浑与交融的盛世”展览自3月20日至9月20日在香港文物探知馆展出。展览汇集252件（套）珍贵展品，其中203件（套）来自内地14个省（区、市）的29家文博机构，其余49件（套）为香港出土的重要汉代文物。策展团队力求以文物为媒，呈现一个既雄浑博大又开放交融、既制度完备又充满生活温度的汉代中国。

溯源立意：从汉家气象探寻文明根脉

汉代上承秦制、下启魏晋，西汉与东汉四百余年的经营，使大一统国家的制度框架日趋成熟，统一的文字、货币、礼制和文化意识进一步深入广阔疆域。铁器牛耕推动生产发展，儒学经术重塑社会秩序，天文、医学、数学、纺织等领域取得重要成就；张骞“凿空”西域，陆海丝绸之路延伸拓展，中华文明由此进入与域外文明大规模、持续性交往的新阶段。“汉人”“汉字”“汉语”“汉文化”等称谓沿用至今，足见汉代影响之深远。

展览以“雄浑”与“交融”作为理解汉代的两把钥匙。“雄浑”不仅指疆域广大、国力强盛，更体现国家治理、经济生产、科技创造与精神生活构成的文明厚度；“交融”也不只是丝路上的物品往来，而是中原与边疆、陆地与海洋、不同地域与族群长期互动形成的多元一体格局。二者相互成就：统一稳定为交流互鉴提供条件，开放包容又不断充实大一统文明的内涵。

赴香港举办汉代主题展，具有鲜明的现实意义。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支持香港发展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国家文物局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发展局签署合作框架协议，为两地深化文化遗产合作奠定基础。“汉风泱泱”展落地香江，既是一次高规格文物交流，也是以共同历史增进共同认知、以中华文脉凝聚文化认同的生动实践。

以物证史：由六重叙事铺展盛世长卷

“大一统”这一核心命题贯穿整个展览，围绕政治制度、经济发展、文化信仰、科技发展、社会生活、对外交流六条线索展开。

“天下一统”单元从一方瓦当进入汉代制度史。“汉并天下”瓦当以凝练文字定格统一愿景，官印、封泥与边疆文书则从官制品秩、文书封缄和基层行政等侧面，呈现成熟官僚制度的具体运行。香港西贡滘西洲石印与内地官私印章同场展出，说明汉代制度文化和文字使用早已抵达岭南，使香港成为大一统进程中制度传播与区域融合的实证。

“货殖天下”单元以五铢钱为核心，结合青铜权、铜量器和铁农具，呈现币制改革、度量衡规范与铁器牛耕共同推动经济发展的历史进程。香港多处遗址出土的五铢钱与内地同类货币并置，揭示早在汉代，香港已经进入岭南乃至更广阔的经济文化网络。

“天人合一”单元中的《仪礼》木简连同熹平石经残块、帛书《阴阳五行》乙本，展现经典传播、经学发展与共同价值秩序的形成。五连枝青铜灯、神兽羽人镜等器物所承载的仙人、神兽意象，则反映汉人对生死、宇宙和永恒的想象，使观众看到汉代文化既重现实秩序，也追问生命与天地的关系。

“鼎新铸范”单元，从医学、纺织、建筑和天文历法切入，展示知识如何转化为改善生活、组织生产的实际能力。医简、帛书与算术历法简反映古人认识身体、计算时间和观察天象的积累；丝织服饰体现织造染绣工艺，连阁式彩绘陶仓楼则以复杂空间组织，直观展现汉代建筑技术与社会经济实力。

“生活百态”单元通过展示沽酒俑、庖厨俑、乐舞俑和饮食器具等，使宏大历史重新获得表情、动作和烟火气。绵阳铜牵马俑及铜马以矫健体态凝聚车马制度、古蜀道交通及中原、西南与西域间的联系；焦作、广州与香港李郑屋汉墓出土的建筑明器同场相望，在“同中见异、异中见同”的比较中呈现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格局。

“融通东西”单元介绍了张骞出使西域推动陆上丝绸之路发展，南方沿海航线的拓展使陆海交通相互呼应。金饰牌、琉璃器、安息铅币、汉绢以及南越王墓、合浦等地发现的舶来品，展现材料、工艺和审美的跨域流动。香港出土琉璃珠与内地沿海舶来材料同处一个单元，强调海上丝绸之路由众多港口、航线和中转节点共同构成，也为香港联通国家与世界的城市性格提供历史回声。

双向互证：让两地文物共释中华文脉

新时代文物工作要求，决定了展览既要守护好珍贵遗产，也要通过扎实研究与准确阐释释放文物价值。“汉风泱泱”展不以珍品罗列为满足，而是努力建立文物、历史问题与当代观众之间的联系。

“雄浑”容易被写成抽象赞语，“交融”也容易停留于概念。展览坚持从器物出发，每一件文物先保留自身的出土背景、材质工艺和使用功能，再进入更大的历史叙事。观众看到的不是被概念遮蔽的器物，而是由器物共同支撑起来的汉代文明面貌。

展览将49件（套）香港出土汉代文物按主题融入六个单元，而非作为孤立的“地方附录”。内地文物展品为理解香港的历史坐标提供广阔背景，香港考古发现则为国家历史叙事补充地方证据。同时，香港面向海洋的区位，又为中华文明与外部世界交流提供独特窗口。共同研究、保护和阐释这些文化遗产，有助于更加完整地认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发展脉络。

文物的价值只有被公众理解，才能转化为持久的文化力量。展览免费开放，提供粤语、普通话和英语导赏，并开展13场配套讲座、4场社教活动和18场“汉风进校园”工作坊。这种公共阐释并非对学术内容的简单化，而是把研究成果转换为清晰、准确、有温度的表达，正是博物馆以文化人、以史育人的题中之义。

携手传薪：以长效合作凝聚文化认同

文物交流的意义，不止于完成一次阶段性展出，更在于建立长期稳定的交流合作关系。在国家文物局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发展局合作机制下，中国文物交流中心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发展局古物古迹办事处等机构持续深化协作：2022年“血浓于水：香港历史建筑中的家国情”讲述家国记忆；2023年“同一屋檐下：岭南传统建筑源流与艺术”诠释同源共生；2024年“从湾区启航：‘南海Ⅰ号’与海上丝绸之路”串联海丝考古；2025年“唐风万里：多元交融开放的盛世”重现大唐气象；2026年“汉风泱泱：雄浑与交融的盛世”展现汉代风华。

五年来，双方合作内容与方式不断深化，系列展览逐步形成具有连续叙事的文化品牌。内地文博机构提供藏品资源、考古成果和学术支撑，香港文物工作者以本地发现、国际化表达和多语种服务丰富展览叙事。双方在共同策展中增进专业理解，也让香港观众不必远行，便能在当地观赏来自祖国各地的珍贵文物；内地文物则借助香港联通中外的平台优势，面向更广泛的国际受众讲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故事。

下一步，两地合作仍将在联合研究、文物保护、人才培养、青少年教育和数字传播等方面进一步走深走实。展览筹备阶段也将更早启动共同研究，推动香港考古材料与内地相关发现形成专题比较；助推公共教育建立跨地域课程，使展厅参观与考古遗址、博物馆资源相互链接；数字化展示与多语种阐释则将延伸展览的时空边界，进一步发挥香港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的桥梁作用。

让文物说话，需要一代代文物工作者守护其真实性与完整性；让历史说话，需要跨地域、跨机构合作不断补充证据、深化认识；让文化说话，则要把文化遗产转化为面向当代和未来的精神力量。以“汉风泱泱”展为新的起点，内地与香港携手推进文物保护利用机制性交流合作，使中华文脉在守护中绵延、交流中壮大、创新中生生不息。

（新华社记者白昊卉 施王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