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25日,国家文物局召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聚焦我国盐业考古的重要进展,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在列。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是我国境内已知规模最大、起始年代最早的史前海盐生产遗址集群,丰富了我们对东南沿海的认知。本报专访项目负责人朱雪菲,就海岛盐业考古的发掘、工艺、价值与未来进行深度探讨,与《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的考古发现与研究》一文互为补充,为读者清晰还原四千年前先民“煮海为盐”的完整作业图景。
记者:本次“考古中国”发布了四处盐业遗址,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位列其中。与本次发布的其他盐业遗址相比,这个项目最核心、最独有的亮点是什么?
朱雪菲:第一大特点是遗址在群岛地区呈跳岛分布,这也是舟山盐业遗存区别于其他几个海盐产区盐业遗址最为关键的标识。当前多地虽已发现早期制盐遗存,但大多还是较为孤立的遗址点。而舟山群岛则已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格局:已发掘的遗址岱山姚家湾、金塘庵跟岙分处两座相互独立的岛屿,均发现距今4800年至4500年相当于良渚文化时期的制盐遗存;金塘、册子、定海、马岙等九大区域亦广泛分布着同时期的盐业遗存,舟山群岛整体呈现出“单元小群、岛屿小群至群岛大群”的层级化空间格局。
第二个特点是这个盐业遗址的年代连续性强。据目前的研究表明,这个遗址群从4800年前的良渚中晚期,一直延续到2500年前的东周时期,跨越良渚、钱山漾、广富林、商周等多个文化阶段,两三千年间这里的海岛海盐生产作业没有彻底中断过。当然,严谨来说,夏商阶段遗存目前发现较少,年代链条存在局部细节断层,还需要后续发掘填补,但整体两千年连续制盐的集群形态,在全国同期海盐遗存里是独一份。
还有一点需要提一下的是客观背景:此前业内没有意识到舟山群岛存在规模化的史前盐业遗存,直至2019年底启动舟山群岛全域的考古调查,才逐步揭开了这片海岛的海盐生产史。
记者:文稿中提到姚家湾遗址“发现国内已知年代最早的制盐活动面,初步建立新石器晚期至东周制盐活动脉络”,如何正确理解“制盐活动面”和“制盐活动脉络”?
朱雪菲:先说制盐活动面。常规考古遗址常见灰坑、墓葬、房屋地基这类向下挖掘的坑状遗迹,但舟山盐业遗址完全不一样,它的几乎所有制盐遗存都属于层位上堆起的形态,因此,集中了一批相互之间有一定工艺流程关系的遗存的同一层位的表面,就是我们说的“活动面”。在这个活动面上,留存有盐灶、卤水处理设施、煎盐盘烧制区、废弃陶片堆等,我们认为,这可以反映先民在煮盐环节较为完整的工艺流程。因此,姚家湾遗址距今4800年至4500年相当于良渚中晚期阶段的活动面,是目前国内发现最早的海盐生产场所。

距今4400年至4200年盐泥废料堆内出土的夹贝壳 碎屑的煎盐盘残块
再讲制盐活动脉络。我们以姚家湾遗址为例,它串联起了完整的年代序列:距今4800年至4500年良渚阶段→距今4400年至4200年钱山漾阶段→距今4200年至4000年广富林阶段→商末周初→东周。虽然姚家湾遗址本身每个时期发现的遗迹现象、制盐器具种类等并不均衡,遗存信息也比较碎片化,但把多个遗址的遗存信息整理“拼合”后,就能较为清晰地反映出舟山群岛延续两千多年时间里制盐工具、盐灶结构、生产工艺演变的线索,这就是制盐活动脉络。
记者:文稿展示了四号盐灶、一号盐灶两套复原模型,两者年代相差四五百年,结构差异也很大,能否分别讲讲先民是怎么用这两套盐灶煮盐的?
朱雪菲:四号盐灶是姚家湾遗址距今4800年至4500年制盐活动面揭露的唯一特征明确的盐灶遗迹,残存的部分应该为灶底。可以观察到四号盐灶几乎没有烟道,很可能需要依靠自然风力控火,工艺相对原始。通过复原研究我们制作了盐灶示意图。其中两侧的椭圆形灶眼推测应用于加热煎盐盘,通过持续恒温熬煮卤水析出湿盐。仔细看可以观察到,两个灶底的开口方向不同,推测先民会根据风向进行交替使用。中间小圆灶推测是专门放置小口红陶罐,利用煮盐侧的余温预热卤水,由于冷的卤水直接倒入正在煮盐的煎盐盘中,容易导致其开裂,温卤是关键的配套工序。

一号盐灶平剖面正射影像
一号盐灶属于广富林文化(距今4200年至4000年),在这个时期,通过复原图可以直观看到,先民的制盐工艺已经完成了升级。最明显的一点是一号盐灶自带独立烟道,生产效率大幅提升。但有一点需要解释,因为一号盐灶遗存中的构件全部是移位的,我们这个示意图借助了X射线荧光仪检测出的各类结构件上钙元素的分布规律,并结合构件模型的搭建实验,推理出这套目前最合理的复原方案,所以复原图上的两个煎盐盘只起到“示意”的作用,后续随着研究的深入我们还会对模型进行持续修正。
记者:文稿里提及遗址发现了两级台阶式淋卤坑,坑池边缘的局部残存有码放整齐的煎盐盘碎块,这些是破碎陶盘的二次利用吗?完整的史前制盐流程是什么样的?
朱雪菲:天然海水盐度极低,达不到结晶标准,必须经过淋卤提纯,两级台阶坑推测是先民原始的淋卤设施,相当于后世《熬波图》淋卤池的雏形。破碎煎盐盘在之前使用时长期盛放高浓度卤水,胎体孔隙里会吸附大量的盐分,直接丢弃会造成浪费。所以先民把碎盘整齐码在坑壁,这样在倒入海水淋滤盐泥时,碎盘里吸附的盐分会二次溶进卤水,最大限度回收氯化钠,这也体现了海岛先民就地取材、循环利用的智慧。
结合目前的研究,我们可以大致了解先民的制盐流程。采集盐泥:遗址紧邻古海湾潮滩,退潮后刮取表层含盐淤泥;分级淋卤:盐泥倒入坑池,浇灌海水过滤,得到高浓度饱和卤水;转运储卤:用圜底小口红陶罐分装卤水;灶上煎盐:卤水倒入煎盐盘持续恒温熬煮,析出湿盐捞出晾晒,煎盘固定在灶上不挪动,持续补充温好的卤水。众所周知,氯化钠极易被地下水淋溶带走,我们在所有遗址中都没有找到食盐成品,只能依靠遗迹和工具残余碎片来进行推测还原工序。
记者:文稿提出该发现“将深刻影响东南地区史前至越国时期的历史叙事”,在您看来,舟山盐业遗址群究竟刷新了哪些历史认知?
朱雪菲:过去讲述良渚文明、先秦越国历史,学界长期聚焦稻作农业、玉器礼制、吴越争霸,忽略了海盐这一核心战略资源,并且传统历史叙事里几乎不会提及舟山群岛。以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为例:
第一,在良渚中晚期,也就是4800年至4500年前,舟山群岛已经形成跨岛屿、有组织的专业化海盐产业,应是良渚文化圈重要的食盐供给地。海盐是生存刚需,尤其是稻作农业高度发达的良渚社会,不能没有稳定的食盐供给。舟山群岛大规模集群式的海盐生产,证明了良渚时期海盐资源一定程度上是受到了管理和控制的,这一点如何作用于良渚文明的兴衰,在以往研究中是缺失的。
第二,东周时期,群岛盐业生产的规模更大,作为重要财富来源与战略物资的舟山海盐,当时应为越国所占有。而越国的历史叙事与前者类似,也缺失了这一块内容。
如果说单个制盐点只能视作偶然的产盐活动,那舟山群岛九大区域连片的跳岛盐业遗址群,证明海盐生产是持续数千年的区域经济支柱,对海岛与大陆的资源往来、族群互动关系研究,提供了一条新的线索。
简单来说,以往东南地区的先秦史“不谈舟山、不谈海盐”。现在随着盐业遗址群的发现,把海岛盐业发展纳入完整历史框架,在一定程度上彰显了海岛地区在东南沿海先秦史中的经济地位和战略地位。
记者: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后续还有哪些考古工作计划?
朱雪菲:目前,浙江全面推行考古前置工作,舟山所有土地出让前必须完成考古调查,未来会持续有发掘更多盐业遗址的机会,我们会常态化配合基建考古,不断完善群岛盐业数据库,填补年代断层,丰富不同时期制盐工艺的信息。
而针对主动性的考古发掘,在岱山姚家湾遗址的基础上,我们已经起草了五年规划,希望以姚家湾遗址为核心,同时涉及岱山岛上不同地理单元内的盐业遗址群,开展精细化的考古发掘,注重不同单元小群中的信息对比,力争还原岱山岛先秦盐业的发展过程。
采访后记
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以实物实证4000年前东海先民驾驭海洋、开发海盐资源的文明智慧,让读者既能看懂古人煮海制盐的生活图景,也能理解这一遗址群改写东南先秦历史叙事的重大价值。
同时还有几个萦绕在心头的疑问:东周之后舟山盐业遗址突然消失,是否和古海岸线海退、滩涂淤积掩埋有关?4000年前舟山海盐流通范围如何,良渚先民如何利用海岛盐业资源?不同岛屿制盐活动之间是否存在生产分工?相信随着考古发掘与多学科研究工作的推进,海岛盐业的更多谜团将持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