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南昌，江西省博物馆故宫厅内，清代画家朱耷（八大山人）《荷石水鸟图》轴前不时有观众驻足观赏，荷叶俯首，一只水鸟栖于孤石上，成为大家目光焦点。有人在展板前逐字细读释文，有人举着手机对准展柜中的印章拍下特写……“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在这个暑期如约和观众见面。

展览由故宫博物院、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南昌市人民政府联合主办，南昌市委宣传部、南昌市文化广电旅游局、江西省博物馆、八大山人纪念馆共同承办。展览汇集全国22家文博单位的129件（套）展品，其中珍贵文物123件（套），占比超过95%，一级文物19件（套）。

值得关注的是，本次展览首创“一展双篇、两馆同展”模式，在江西省博物馆和八大山人纪念馆同步开展，将一位明末清初画坛巨匠的艺术世界铺陈于整座城市的文化版图中，也为暑期观展提供了新选择。

双馆

此次特展最显著的特征，是其“一展双篇、两馆同展”的策展结构。这在国内大型书画纪念展中尚属首次。

两个展馆各有分工。江西省博物馆的“一墨山河”篇设于故宫厅，展出25件（套）作品，其中24件来自故宫博物院，含3件一级文物和21件二级文物。八大山人纪念馆的“天地为心”篇占据真迹馆一、二层四大展厅，展出作品104件（套），其中八大山人真迹98件（套），含一级文物16件（套）。

“两个篇章不是简单的分展，而是有明确的叙事逻辑。”展览策展团队成员、江西省博物馆陈列展览部温晓玫介绍，“一墨山河”定位为认知入口，以“先知其人，后晓其画”为线索，分为“豫章王孙”和“八大之境”两个部分，帮助观众先建立对八大山人身份背景和时代语境的基本认知。“天地为心”则以“圜中一点”为核心立意，分为四个段落，分别呈现花鸟精神、山水意境和书法流韵。

展览一隅

展览策展团队成员、八大山人纪念馆‌研究部主任陈薇补充，两馆在内容上做了严格的错位处理，尽量避免展品和叙事的重叠：江西省博物馆依托与故宫博物院的长期合作优势，借展20余件故宫珍品，为观众提供一个以宫廷旧藏审视八大山人的视角；纪念馆则发挥深耕八大山人研究的学术积累和青云谱原址的场地优势，以更完整、更专业的真迹序列呈现画家的艺术全貌。

“‘一墨绘山河，天地在我心’，展览整体立意、分地呈现，这是江西试行全省总分馆制度框架下的一次创新探索，省市联动，成就这次史上最大规模的八大山人艺术特展。”江西省博物馆副馆长刘薇说。

汇聚

将分散在全国22家文博单位的八大山人相关藏品集中到一起，策展团队面对的最大难题是“散”。

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周晓健坦言，八大山人的作品存世量本就有限，且多数收藏单位仅存零星单件。这意味着策展团队需要逐一与各家单位沟通，从借展意向确认到运输方案敲定，再到展陈环境达标，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协调。更棘手的是，本次展览珍贵文物占比超过95%，书画类文物对温湿度、光照条件的要求极为严苛，每一件文物的外借、运输、展出都需要层层审核、专项保障。

借展工作的突破口来自故宫博物院。这里是收藏八大山人作品最多的博物馆。刘薇介绍，2025年1月，江西与故宫博物院深化战略合作关系，在江西省博物馆设立“故宫厅”。本次展览成为“故宫厅”落地江西后举办的第三次特展。江西省博物馆“一墨山河”篇章中的24件故宫藏品，包括《枯木寒鸦图》轴、《荷石水鸟图》轴、《猫石花卉图》卷、《梅花图》轴等重量级作品。故宫博物院书画部专家深度参与了策展方案的讨论，从展品遴选、展品释读到展陈设计均提供了专业支持。

合作基础来自多年积累。自2019年起，八大山人纪念馆持续推出“对话”系列展览，系统梳理八大山人艺术对后世画坛的传承脉络，为本次汇聚全国22家文博机构藏品的大规模借展奠定了学术和实操基础。

重器

129件（套）展品中，有几件的分量格外突出。

《个山小像》是现存唯一可考的八大山人画像，附有多段题跋，为八大山人纪念馆镇馆之宝。画面中，一位清瘦僧人侧身而立，面容沉静。这幅画像不仅是认识八大山人面貌的唯一图像依据，其上的题跋本身也是研究其生平和思想的重要文献。

2018年出土于奉新耕香院遗址的“雪衲”“传綮”两枚印章，是现存仅有的八大山人自用印章实物。“雪衲”为其僧名，“传綮”为其法名，两枚小小石印，是八大山人出家为僧生涯的直接物证，从考古发掘到走上展柜，经历了长期的保护和研究过程。

展期内的焦点展品是《河上花图》卷。

这件天津博物馆镇馆之宝是八大山人72岁时的晚年巅峰之作，全长近20米，以荷花为主题，笔墨从工致渐趋放逸，被视为其写意花卉的最高成就。此前受硬件条件限制，这幅长卷从未被全卷完整展出过。

为这次展览，八大山人纪念馆专门定制了超长展柜，内设科学斜坡视角，观众可以舒适地从头至尾观赏全卷。展厅以“无上清凉世界”为主题，配合天津博物馆《荷花双禽图轴》、上海博物馆《莲房小鸟图轴》、青岛市博物馆《庐雁荷花图》、湖北省博物馆《荷花小鸟扇页》、中国美术馆《墨荷》与八大山人纪念馆《墨荷图轴》等6件荷花主题作品和动态投影，营造出与画卷内容呼应的空间氛围。还对《河上花图》卷布展过程进行了线上直播，引发了公众的广泛关注。

此外，《八大山人兰亭序》与《行书临河序》也实现了首次同台展出，为书法研究者和爱好者提供了难得的比对机会。

破壁

书画展面对的永恒难题是“怎么看”？对于普通观众而言，几百年前的写意水墨，如何读懂其中的笔墨意趣和精神指向？

本次展览在公共教育和观展体验上做了不少尝试。

在“一墨山河”篇中，馆方设置了“何园”光影沉浸空间，以荷花、湖石实景装置，辅以游鱼、孤禽淡墨动态投影。传统笔墨与当代展陈语言的融合，在动静之间，给予观众一段情绪缓冲，并随之步入八大山人的艺术世界。“真赏”临摹区提供电子化纸笔，观众可以亲手摹画八大山人笔下的鱼、鸟、猫，从“看”到“画”，完成一次身体力行的理解。

本次特展恰逢暑期，展览配套推出“山人有约”系列社教活动，打破传统观展“只看不学、只赏不悟”的单一观展模式，通过分层分类、精准适配的美育课堂，让晦涩的书画艺术变得通俗易懂。目前已推出“画中墨韵，扇见个山”国画笔墨研学实训课，带领学员体悟八大山人的笔墨章法与写意意境。同时，活动整合两馆优质文博教育资源，联动江西省博物馆“三点半博物馆”“暑期夏令营”美育品牌，融合八大山人纪念馆“青松”“小松果”志愿服务品牌，常态化开展覆盖全年龄段的公益性文博研学、艺术体验、文化科普活动。

展品释文方面也做了细致处理。陈薇介绍，展览对展品进行了逐件深度拆解，释文不仅标注基本信息，还对画面构图、笔墨技法和题跋含义做出解读，尽可能降低观众的理解门槛。

展览还引入了AI数字人导览，其知识库基于馆方提供的学术资料构建，能够回答观众关于八大山人生平、作品风格等方面的问题。

“展品为本、技术为辅”，这是策展团队在数字化手段应用上的基本立场。温晓玫表示，技术不是目的，而是帮助观众进入作品的路径，不能喧宾夺主。

开幕当天，展厅客流持续高涨。一位从外地赶来的书画爱好者说：“八大山人的画特别有灵气。”另一位观众站在展柜前感慨：“在家门口就能一次性观赏这么多平日难得一见的珍贵原作，太值了！”

溢出

展览的影响不止于展厅之内。

南昌市围绕本次特展，在全市各区铺开了7个配套书画展和文化展，形成主展引领、多点呼应的格局，全面展现八大山人对当代艺术与地域文化的深远影响。开发百余款文创产品，并推出限量400套的高仿画，面向书画爱好者和收藏群体。周晓健表示，希望通过这些文创产品和配套活动“把‘博物馆’带回家，让八大山人的艺术走进百姓生活”。

文旅融合层面，南昌充分发挥主场优势，将八大山人文化IP深度嵌入城市文旅体系，通过专属主题公交专线串联两馆，并在机场、高铁、地铁、城市地标全域覆盖主题宣传，营造“全城皆是展厅、处处皆见八大”的传播氛围。配套学术讲座汇集国内文博、美术领域专家，围绕八大山人的艺术成就和历史地位展开讨论。

回望

在全球范围内，纪念八大山人的展览并非首次。但本次特展的差异化优势是明确的。

周晓健认为，首先是藏品的稀缺性。这次展览后，部分文物可能进入休眠养护周期，短期内不再对外展出。其次是场景的唯一性。青云谱古建与梅湖园林构成的在地氛围，是八大山人曾经生活、创作和修行的地方，这种原址展示的情感厚度，是其他展厅无法替代的。再者是全城联动的全域文化生态，以及文旅融合背景下的城市IP塑造实践。

据悉，特展将持续至10月10日。展览结束后，八大山人纪念馆将遴选部分馆藏精品，出借参与上海博物馆年末的八大山人专题大展。从南昌到上海，这场跨越四百年的艺术对话仍将延续。

（何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