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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畏技术尊重文物 “让历史真实地被保留下来”
——记2025年度“全国文物大工匠”、上海博物馆张珮琛
日期:2026-04-23 作者:赵昀 字号:[ ]

《礼记·月令》记载“命工师,令百工”,“工师”督造器物、考核技艺,器物能不能用,往往就是技艺是否“到位”的标准。“今天的文物修复师,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这一传统的延续,但方向却发生了根本转变。”

马年新春前夕,关注了历史大V“文物医院”的文博爱好者刷到博主这样的分享:修复文物不再是为了“让它重新好用”,而是为了“让它尽可能留下来”;不再追求看起来完整漂亮,而是更在意真实性是否被尊重、结构是否安全、未来是否能被好好保存。职业角色也从依赖经验的“修器之匠”,转变为融合传统工艺、科学分析与修复伦理的专业工作者……这位博主就是张珮琛,他是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国家级非遗“青铜器修复及复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是“全国科普工作先进工作者”,更是2025年度“全国文物大工匠”之一。

这份工作需要时间去沉淀

30多年前,艺术生张珮琛已经画了多年画,进入上海博物馆缘于一次实习机会,爱动手又对文物修复逐渐产生兴趣,他和师傅黄仁生老师作了“双向选择”正式入行。张珮琛自称是个偏“i”人,适合做需要长期投入、反复推敲的工作,他告诉后辈,文物修复是要耐得住寂寞,需要耐心、需要时间沉淀的行业,没有捷径。有人疑惑,一件文物修复有时需要几年,太慢了吧?张珮琛答:“只要遵从科学的文物修复节奏,那就是正常速度。”

慢,绝不是拖沓而是“执着专注”,面对一件器物、一块残片要反复看和琢磨,甚至有时一天都不一定动手;慢,更为“精益求精”,但并不意味着追求外观完美,而是不断问这个处理方式是否最合适、是否更具可逆性?慢,还是“一丝不苟”,文物不可再生,一旦处理失误就无法挽回,因此,张珮琛坚持宁可慢一点,也不能错一步,“包括材料选择、操作顺序甚至环境条件,都需要反复确认。”一个细节的微小优化,最终会带来整体稳定性的提升。

张珮琛对“慢”的领悟,是由修复一件“名气不大”的文物开始的。从业以来,他参与修复和复制的中国古代青铜器、石刻、佛像、印章等金石类文物上千件,其中不乏“国宝”。但对他影响最深的,是跟着师傅学习几年后,第一次独立完成修复的那件青铜器——商晚期兽面纹高足盘。这件器物器形大气、纹饰精美,但出土时破损、变形都很严重,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高难度”。“每个环节我都做得很慢,也很谨慎,几乎是把自己所有能用的知识和经验都用上了。”百分之百投入的同时,张珮琛还带着一点年轻人“想证明自己”的劲头,整个过程既紧张又充实。当器形逐渐恢复出来的那刻,他第一次真正建立起了对自己判断和技术的信心,也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不急于动手的习惯,先看、先想,再做。如今,当张珮琛参与富有挑战性的修复工作时,这些最早的经验会自然地“浮上来”,让他更有底气去面对诸多不确定。

一边修复一边不断被刷新认知

在一个持续“出新”的考古现场,一边修复一边不断被刷新认知……张珮琛这样形容2023年参与三星堆祭祀坑最新考古出土文物修复的难忘经历:“这个项目体量大、难度高,更重要的是,它带来的感受和以往完全不一样。”

“三星堆,我又来了”,张珮琛带领团队奔波于川沪两地,在现场一待就是几个月,时刻面对三星堆出土文物的“不确定性”。回忆起8号坑内文物的叠压错综复杂,他记忆犹新。那唯一一件仍然附着黄金面具的青铜头像刚被发现时,头像颈部有大量贯穿性裂隙,经过妥善的整体提取后,修复师对它的整形成为一大难点。当时,黄金面罩两侧耳部和条状冠饰变形严重,耳部被折叠挤压到原面积的八分之一。虽然面罩并非百分百纯金,含部分银成分,但在整形过程中,依然很容易断裂。张珮琛团队采用将多种不同硬度的工具混合使用的方法,终于成功清理了附着物,变形的耳部完全展开复位,耳部的彩绘也得以保留。

“文物里面还有文物!”张珮琛还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在清理过程中,我们从一些青铜容器和头像内部,又陆续清理出金饰片、铜龙、铜树枝、象牙制品等一批文物,在以往项目里很少见。”与此同时,难点也接二连三,特别是每一步操作都要考虑“不能破坏考古信息”,时间和节奏都很紧,需要在保护、研究和展示之间找到平衡。也正因为这些挑战,这次修复工作的意义就不只是“修好一件器物”,还在于通过CT扫描、清理分析,让修复团队得以看到青铜器的铸造方式、内部结构,甚至判断它们之间的组合关系,这些都会反过来推动考古研究。

白天在考古所修复工作室清理、修复,灰头土脸;下班后走出场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抬头看鸭子河边的夕阳,那一刻张珮琛有种很强烈的感觉——3000年前的古蜀人,看到的应该也是这样的落日与花开,这份工作不仅是在修文物,更像是在和历史进行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

让传统修复更科学一点、精准一点

谈到工匠精神的“追求卓越”,张珮琛认为更多体现在“愿不愿意往前走一步”。“这些年我们在尝试把CT、三维建模、3D打印甚至AI引入修复工作,就是在想,能不能让传统修复更科学一点、更精准一点,而不是完全依赖经验。”

近年来,以手工修复为核心的传统技艺,正不断受到新技术的影响。但张珮琛始终认为,文物修复的发展,本质上不是“用科技替代传统”,而是让科技为技术服务,使优秀的传统技艺更科学与安全。从这个角度看,科技与传统技艺的结合,并不是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一种能力结构的重构。

曾亲眼看到南方脆弱青铜器在高温高湿环境中,基体几乎完全矿化后,张珮琛心有触动:这类器物形存而质亡,对文物保护工作提出了极高的挑战,也更加凸显了科学修复与长期保存的重要性。他提醒年轻一代要尽早接触新技术,但不要依赖,最终做决定的还是人本身的判断。他以青铜器修复为例进一步说道,CT检测、AR技术以及AI辅助分析等手段,使文物修复人员能够从材料结构、病害机理到修复路径,实现由“经验判断”向“数据支撑”的转变,本质上解决的是“看得更深、判断更准”的问题。但与此同时,文物修复依然高度依赖经验与审美判断。器形复原、工艺逻辑把握以及最终修饰控制,仍然离不开修复师长期积累的“手上工夫”和“心里尺度”。“因此,我更倾向于将这种融合理解为一种协同分工:科技在前端拓展认知,传统技艺在末端实现价值。这种融合正推动文物修复从单一技艺走向‘科技+手艺’的复合体系——既提升了修复的科学性与可控性,也让传统技艺在新的技术框架中获得延续与再生。”

在“青铜器修复及复制技艺”领域,张珮琛也致力于把“经验”变成“体系”,他不断梳理传统修复技艺,并将其转化为可以教学、可以传播、也可以用于国际交流的内容。他也希望能在“非遗+科技”的方向上多做探索,让这门技艺既能守住传统,又能在当代继续发展。

怎样更好地“展示过程”值得思考

张珮琛是严谨而专业的文物修复专家,他积极参与国内外文物保护项目和交流活动,组办“文物保护修复的新视野”等高水准的学术研讨会;参与中德合作的博物馆人才交流项目、国际博物馆协会藏品保护委员会大会、香港故宫中国古代艺术保护等国际学术研讨会并发表学术研究成果,开展业内交流,将中国的文物保护成果展示给世界,也将国际先进的保护理念和技术引入国内。

张珮琛也是亲切又热心的文博科普老师,在“上博文化沙龙”活动中他是受观众欢迎的导览员;在“文物医院”里他是乐于和网友交流探讨的博主。无论线上还是线下,他都不忘观察和思考:如何把专业过程讲清楚,让公众能真正看懂修复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2024年,“开放式文物修复”成为张珮琛一年中最特别的关键词。当年6月底,一个全新的开放式文物保护修复室在上海博物馆东馆揭开面纱,观众站在四层展区的玻璃幕墙外,就可以俯瞰他和同事们修复工作全过程,并对像手术室与维修间综合体般的环境设计充满好奇。虽然空间有限,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上博力求通过这个小小空间向观众科普文物修复工作的日常和流程。张珮琛发现,越来越多观众对文物的清理、拼接、配补等修复过程的关注度,往往比最终结果更高,那么今后应该在“展示成果”与“展示过程”中尝试找到更好的平衡点。

“年轻人对这个行业的关注度也明显提高,但也存在一些误解,比如有人觉得修复就是纯‘手艺活’,也有人认为修复以后一定被AI取代。实际上,这个行业既需要手上的工夫,也需要系统的知识结构。”张珮琛说,所以他想通过“文物医院”这个窗口,继续加强科普,把专业语言转化为公众能理解的表达;让修复过程更加开放透明,减少误解;引导年轻人正确认识这个行业的门槛和价值。“对我来说,通过自媒体科普不只是‘讲故事’,更是通过不断用年轻人听得懂和感兴趣的语言与方式,把文物修复从幕后慢慢带到公众面前。”

一边做修复、一边做总结、一边将研究往前推进,新一年的工作正按部就班展开。张珮琛希望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逐步形成一套既立得住、也传得下去的文物修复体系,使传统技艺在当代科技语境中获得新的发展空间,“让历史以更真实、更完整的方式,被交到下一代手中。”

对技术的敬畏,对文物的尊重,以及对时间本身的谦逊,是张珮琛的初心。他坦言,这次获评“全国文物大工匠”是一种阶段性的提醒——提醒自己这30多年没有白干,也提醒今后要做得更稳、更好。

(赵昀)

责任编辑:赵军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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