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文物修复室里，静得能听到刀片划过器物的沙沙声。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副研究馆员马宇伏着身，鼻尖几乎贴在一块残缺的甲片上，右手稳如磐石，他那件工作服的袖口，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灰褐色秦土。这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急不得，两千年的土，得一层一层剥。”马宇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从1992年入职至今，他在这方修复台前，看过了无数尊陶俑从泥泞中“站”起。

今年春天，2025年度“全国文物大工匠”名单公布，马宇赫然在列。这位在骊山脚下守了大半辈子的修复师，见证了秦俑一号坑、石铠甲坑、百戏俑、水禽坑等多次重要发掘，也亲手为断裂的陶俑重新接续起两千年前的大秦雄风。

面对采访，这位已步入天命之年的修复师依然保持着关中汉子的朴实与谦逊：“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文物保护修复一线工作人员。这份荣誉，是老祖宗留下的福气，也离不开同事的支持。”

二十年的“等待”

文物修复需要耐心，更需要恒心，有时甚至需要一种“按兵不动”的定力。

1986年，秦俑一号坑发掘出土了一件兵器戟遗迹，当时横卧于地面，尤其珍贵的是这件戟通长2.87米，戟头连同戟柄及尾部铜镦保存完整，但是木质戟柄已完全腐朽。

如何在不破坏遗迹的前提下，将这根横卧地下2000年的长戟“毫发无伤”地提取并修复？这个难题，摆在了当时秦陵人的面前。

“那时候，技术储备还不够。如果贸然动手，极有可能让这件珍宝毁在我们手里。”马宇回忆起前辈们的教诲，至今仍心存敬畏。为此，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修复团队整整等待了20年。

在这20年里，马宇从一名青涩的学徒，逐渐成长为领衔修复团队的中坚力量。他先后赴意大利、德国进修，汲取国际领先的修复理念。2007年，当时机成熟，马宇接过了这个接力棒。

他带领团队通过大量的模拟实验，研发出最新的修复材料和加固工艺，历时1年最终使这件铜戟恢复了本来面目，并成功展出。

“这是我国目前保存最完整的戟遗迹，也为研究古代兵器的学者提供了一件不可多得的实物资料。”马宇自豪地说，“而在此之前，此类遗迹均无法成功修复展示，应该说该兵器戟的成功修复，为今后该类型遗迹的修复展示树立了成功的范例。”这份对文物的敬畏，正是他作为“大工匠”的核心底色。

精益求精的执着

走进骊山园内的“马宇文物保护修复创新工作室”，修复工具琳琅满目。

2012年起，马宇开始主持秦陵K9901坑出土的“百戏俑”修复项目。与整齐划一的步兵俑不同，百戏俑姿态各异，有的舒展双臂，有的俯身躬腰，生动展现了宫廷乐舞杂技的盛况。但这也意味着，修复难度呈几何倍数增加。

在马宇眼中，每一件百戏俑的修复都必须审慎对待。

工作中，他坚持采用科学的工作方法，修复前邀请考古学家、材料科学家、历史学家、艺术家、刑侦专家、解剖专家共同“会诊”，从艺术理念、文物材质、造型艺术等方面，深研两千多年前秦代工匠留给我们的艺术瑰宝的来龙去脉和特殊密码，为修复工作打好基础。

一件百戏俑的修复支架，他和团队都要经过反复设计、修改和推敲，仅仅补全材料的选择，就制备了1200多块试验块，只为最大程度地复原出古代文物特有的神韵和历史特色。

“我们不能随随便便用腻子就把缝抹平了。”马宇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得研究2000年前那个秦代工匠的心思。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收一笔？这里的漆皮为什么要刷三遍？读懂了这些，修复出来的东西才有‘神韵’。”

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马宇的视野，从未局限于骊山一隅。

30余年来，他累计修复各类材质文物700余件，其中一级文物多达45件。他的足迹，也随着他的修复技艺走出陕西，走向世界。

他曾奔赴西藏，为布达拉宫的珍贵文物进行预防性保护；他曾在甘肃武威，主持吐谷浑慕容智墓出土108件陶制彩绘文物的修复工作。2017年，马宇走出国门，受邀参加中国政府对外援助项目，赴缅甸蒲甘开展地震受损佛寺壁画的早期调查与方案编制。在热带高温与复杂的建筑环境下，马宇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向国际同行展示了中国文物修复的精细化理念。

“文物是全人类的财富。当站在缅甸的佛寺里，我们代表的不仅是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更是中国的文化力量。”在马宇看来，这种文化交流具体而有力。

“马老师，这里的黏接强度好像还不够。”“不急，再观察半天，看看具体情况。”

在工作室里，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马宇带徒弟，讲究的是“身教”。他先后培养了41名专业人才，许多已成为文博单位的骨干。他深知，文物修复是一门“慢手艺”，在快节奏的今天，如何让年轻人坐得住“冷板凳”，是关乎行业未来的大事。

30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兵马俑坑，被那种排山倒海的雄壮所震撼；如今，他依然每天清晨骑着电瓶车，准时出现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修复室里。

“择一事，终一生。”在马宇身上有着最具体的投射。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马宇选择了一种“极慢”的生活方式。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研究那几捧泥土、几片残陶。“修复文物也是在修葺自己的内心。”马宇的话语很轻，但在骊山明媚的春光中，却显得格外厚重。

被选树为“全国文物大工匠”，对于马宇而言，是一次总结，更是一个新的起点。

（李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