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随州人,我对家乡文物的深刻记忆,源于去年开展的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
至今记得第一次参与四普的野外调查,是在集中力量调查新发现阶段。时值初春,天气微寒,队长领着我们一行沿漂水河东岸边走边用镰刀砍着两边的树枝,蹚出一条路。根据新发现线索,我们已经登记了一处遗址,队长说时间还早,再看看。又走了差不多40分钟,在我们准备返程时,一名队员发现了几块散落在外的青灰色墓砖。队长上前查看,根据墓葬形制及暴露在外的遗迹推测,年代可追溯至明清时期。确定后,队员们纷纷开始工作,无人机航拍、用测量仪采集坐标点,我也在老队员的指导下开始填写登记表……一个小时过去,资料基本采集齐全。队长蹲在那里小心翼翼清理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墓砖的画面,在我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他的动作那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百年的梦。那个瞬间,我第一次理解了文物的温度。
当年5月,根据水利部门及何店镇文化站提供的信息,我们来到椒藤河村二组孙家畈,这里有一座上世纪70年代修建的渡槽。在登记相关信息时,旁边一位老大爷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当年修建这座渡槽的故事,边说边感慨:“现在的生活是越来越好咯!”我一边填登记表,一边拿出手机翻看之前下发的培训资料——《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不可移动文物认定标准》,犹豫着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队长,这个够得上认定标准吗?”
“文物的价值在于它承载了特定时期的社会记忆,这座渡槽不仅仅是农业水利设施,更承载着集体化时期艰苦奋斗的精神内核,见证了新中国水利事业的发展历程,是几代人的记忆载体。”队长慢悠悠地回答道。
我突然明白,我们普查的不仅是文物,更是被具象化的时光。那些看似普通的“物件儿”,都是历史长河中的坐标点,标记着普通人的生活轨迹和时代变迁。
同年12月开展的补充调查和老城专项调查中,我们面临重重困难,比如产权私有的后续管理维护问题、老城保护与城市发展的矛盾问题……这个过程中的一件小事儿却让我“豁然开朗”。
在登记一户私有老宅时,户主不太情愿让我们进去,觉得“这老房子有啥看的”。我们没急着讲政策,而是和他聊起屋脊上的雕花、墙上的拴马桩……他渐渐打开话匣,跟我们讲起这座老宅的故事。最后,他主动推开大门:“你们量吧,是该留个念想。”
那一刻我明白了,文物保护的关键在于唤起“这是我的记忆”的认同感。法规是底线,但真正的守护,始于从自家老物件里,看见了自己的来路。
老城中曾经“辉煌”的工厂,如今静默在角落,如何让它们重获新生?我想起了去荆州洋码头学习考察时看到的令人振奋的尝试:在保留老厂房生产设备的基础上,打造江汉明珠工业成就展示馆;将原厂区空间改造成户外体育公园,增设足球场、篮球场;老建筑引入艺术工作室……文物利用的最高境界,或许就是这种“温柔的唤醒”——不打扰文物的历史叙事,只是为它注入当代生活气息。当孩子们在改造后的老厂房里奔跑,当年轻人在改建的工作室里办公,历史就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可以触摸、感受、参与的生活场景。
四普不仅是清点家底,更是一次民族记忆的整理。那些被我们记录下来的古桥、老屋、遗址、墓葬等,共同构成了我们是谁、从何处来的答案。而如何对待它们,则体现了我们往何处去的思考。或许有一天,我们的工作也会成为这个时代如何对待历史的见证。我们记录文物,最终会发现,自己也成了这记录的一部分,每个时代的人们都在前人的基础上创造,又将成果传递给未来——这是接力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