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依山傍海，文脉如墨。从碧波万顷的东海之滨到层峦叠翠的武夷山脉，丰富多彩的历史文化遗存，是福建文明进程的见证，更是解读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密码。近年来，福建考古坚持以重大课题和重点项目为牵引，统筹调查、发掘、研究与阐释，聚焦南岛语族起源与扩散研究、海上丝绸之路与水下文化遗产保护、福建文明进程研究等方向，在建立区域文化序列、深化学术认识、服务公共文化传播等方面取得一批标志性成果。

寻根：破译南岛语族的“福建基因”

《山海经》有“闽在海中”之语。福建濒海而居，海洋资源利用、岛屿聚落发展与跨海交流，是理解区域史前文化演进与族群互动的重要线索。过去学界多以台湾大坌坑文化作为南岛语族早期人群的代表性遗存之一，而平潭壳丘头遗址群的系统发掘与多学科研究，为讨论南岛语族起源与早期扩散提供了更为坚实的福建证据。

1985年，壳丘头遗址首次发掘，取得重要收获，以贝丘堆积等为特征的遗存被命名为“壳丘头文化”。已故美籍华裔考古学家张光直曾提出，壳丘头文化与台湾大坌坑文化之间可能存在联系。这一判断提示福建沿海史前遗址或可纳入南岛语族起源研究的更大框架，为后续系统工作奠定了问题意识。

近几年来，壳丘头遗址群研究实现跨越式推进。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福建省考古研究院、厦门大学等单位联合开展持续发掘与多学科研究，项目入选“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等。考古工作建立了东南沿海岛屿地区距今7500年至3000年较为完整的文化序列，从西营遗址到壳丘头、东花丘、龟山等遗址，清晰地呈现了福建海洋文明的发展进程。

2025年，漳浦仓里山遗址的主动性考古发掘，将福建沿海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记忆前推至距今约9000年。作为目前福建已知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时代旷野遗址之一，仓里山发现石器加工、墓葬与生活活动相关遗存，反映出先民对海岸环境的适应与生产生活组织方式，填补了福建沿海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序列的空白，也为讨论福建沿海早期人群的形成与跨海扩散提供了新的材料支撑。

探海：重绘“海丝”航路的文明图景

福建海洋文明的内涵，既体现为史前滨海与岛屿聚落的形成与发展，也体现在历史时期的航运贸易网络、海疆治理与相关制度实践之中。

宋元时期，海洋文明的叙事重心转向远洋贸易。2023年，漳州圣杯屿元代沉船水下考古发掘揭露了一艘船体残骸，出水遗物为认识东南沿海航线与外销贸易提供了关键证据。尤其是龙泉青瓷等遗物数量可观，并见原始包装痕迹、航海铅锤、船员印章等相关器物，较为完整地还原了元代海上贸易的组织形态与航行实践。

福建水下考古成果还体现在区域系统调查与平台建设。作为国家文物局“十四五”重点海域水下遗产调查项目的重要组成部分，海坛海峡海域水下考古区域系统调查取得突破，目前已确认多处水下文化遗存，集中反映了该海域长期作为东南沿海交通要道的历史地位。与此同时，国家水下文化遗产保护福建（平潭）基地暨福建水下考古（平潭）基地成立，平潭展示体验馆建成开放，为水下遗产保护、研究与公众展示提供了稳定支撑。

明清时期，海洋文明进一步延伸至海防与军政体系。2025年，配合厦门所城墙修缮，福建省考古研究院开展考古发掘，发现城墙、台阶等城防类遗存，以及假山、廊道等园林建筑遗迹。结合周边摩崖石刻、清代碑刻等资料，可更为立体地呈现厦门所城从军事防御设施到军政管理中心的历史演变，为研究中国东南沿海海防体系提供了新的实物证据。

溯源：实证八闽融入华夏的文明进程

融入华夏文明的历史进程，是福建区域文化发展与文脉延续的重要主线。福建省文物局以“福建史前文化融入中原文明的进程研究”等课题为牵引，系统推进闽江上游、九龙江流域、南浦溪流域等区域的考古调查、发掘与综合研究，持续完善福建先秦考古学文化序列。

闽赣交界武夷山北段的何家潭遗址，是近年来福建考古的重要发现之一。该遗址规模大、内涵丰富，年代序列自新石器时代晚期延续至两周时期。经过连续发掘，遗址群内揭示出居住区、墓葬区、含窑炉的生产作坊区、祭祀区与防卫区等功能分区，显示新石器时代晚期已形成区域性中心聚落；两周时期进一步发展为以山岗夯土城圈为核心的高等级聚落体系，为理解闽北地区社会复杂化进程提供了关键材料。

竹林坑窑址的发现，为认识闽北与中原之间的技术交流与物质流通提供了重要线索。该遗址保存较好的洞穴式窑炉及配套设施（如淘洗池、晾晒平台等），呈现了原料处理、成型与烧造的完整链条。出土器形包括豆、尊、罐等，与中原相关器类具有可比性；科技考古分析提示湖北随州曾侯墓地、陕西周原遗址等地出土的同类原始瓷与竹林坑产品在成分上存在高度相似，为追踪原始瓷生产与流通网络提供了关键证据。

九龙江流域与南浦溪流域的区域调查同样进展显著。2024年至2025年，九龙江下游主要支流流域新发现遗址点23处，初步串联起“大帽山文化→虎头埔文化→鸟仑尾—松柏山类型→浮滨文化/庵山类型”的文化序列。南浦溪流域新发现新石器时代至汉代遗址100余处，进一步完善了闽北地区先秦文化谱系与区域聚落分布格局。

守护：在建设中赓续文明根脉

福建把基建考古作为重要抓手，在重大工程建设推进中同步开展考古调查与发掘，推动形成“建设与保护并重”的工作机制，使一批重要遗址得以及时发现、科学记录与有效保护利用。

2023年，配合漳州云霄抽水蓄能电站建设，乌珩窑址开展抢救性发掘，揭露明代晚期横室阶级窑与明末清初斜坡式龙窑的叠压关系，直观反映窑业技术的演变。出土青花瓷碗、匣钵等遗存，与平和南胜、五寨一带漳州窑产品具有一致性，表明乌珩窑址是漳州窑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文物部门指导与建设单位支持下，窑炉最终实施整体异地搬迁保护，实现工程建设与遗址保护的兼顾。

福州港港口后方铁路通道项目也有重要发现。在连江县龙头岗遗址，考古工作者揭露一处西周时期玉器加工作坊，出土玉纺轮、玉锛、小玉璧等玉器及制玉工具。相关分析表明玉料为叶腊石质，原料产地距离遗址约10公里。该发现将福州寿山石相关石材的开采与加工历史上溯至西周时期，填补了区域玉器制作与资源利用研究的空白。

配合福建省委党校住宅区出让地块项目建设，斗池山遗址首次确认西汉闽越国时期官办窑场。出土筒瓦、板瓦及“龙凤万岁”纹瓦当等建筑构件，与福州冶山闽越国宫殿区建筑材料具有一致性，为研究闽越国官署建筑材料来源、烧造技术与供给体系提供了新的实证。

启新：福建考古工作展望

未来，福建考古将继续围绕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与“考古中国”等重大项目，强化学术研究、科技支撑与成果阐释，推动更多重要遗产实现“可研究、可展示、可传播”。

在文明探源方面，将持续推进漳浦仓里山、光泽何家潭等遗址的发掘与研究，启动福建夏商周原始瓷等重大课题的调查与发掘。依托“南岛语族起源与扩散”“吴越国考古研究”“岭南地区文明化进程”等“考古中国”重大项目，计划开展平潭西营、闽侯牛头山、霞浦黄瓜山等遗址以及福州城市遗址考古发掘；并以“海上丝绸之路”为抓手，推进漳州月港、福清东张窑、建阳华家山窑址等重要外销瓷窑址的调查与发掘。

在遗址保护与活化利用方面，支持三明市实施万寿岩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整体提升项目，推进壳丘头、德化窑等建设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打造一批具有示范意义的考古遗址展示区，推动考古成果与公共文化服务深度融合。

在水下考古方面，将持续推进重点海域水下遗产系统调查和平潭水下考古基地建设，重点开展平潭赤礁屿二号沉船的调查与发掘，加快圣杯屿海上丝绸之路专题博物馆建设，推动水下考古成果更好服务公众。

在涉外考古合作方面，将依托平潭成立的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南岛语族与海洋文明专业委员会，深化与北京大学等高校及科研机构合作，开展印度尼西亚、密克罗尼西亚等地区相关课题的联合调查研究，推动福建由历史上的“起锚之地”迈向当代南岛语族研究与海洋文明交流对话的重要平台。

在制度建设和数字化管理方面，出台福建省基本建设工程考古工作管理办法，加快全省土地储备考古前置管理数字化服务平台建设，为考古工作提供更加规范、高效的制度保障和技术支撑。

八闽大地的考古发现，是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区域证据。福建考古工作将以开放协作的姿态推进研究、保护与传播，向社会讲好福建故事，为新时代文化遗产保护利用与国际文化交流贡献福建力量。

（肖玉琴 福建省文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