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开着黄花的小草,静静陈列在展柜里。
90年前,红四方面军战士刘毅随部队到达噶曲河畔,和战友一起采这种野菜充饥。它叫“黄花草”,有毒,反复烧煮、毒性减弱后才能入口;吃了胃胀、手脚发肿、浑身无力,可在草地上,这就是活命的东西。那天恰逢建党15周年纪念日,刘毅特意留了几株,装进随身的小盒带出草地——为了纪念那些没能走出草地的战友。
如今,这株黄花草是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馆藏一级文物。和它一起展出的,还有400余件展品,共同讲述那段震撼世界的伟大远征。

近日,由中国国家博物馆、退役军人事务部烈士纪念设施保护中心联合主办的“英名永存 薪火长歌——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文物联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幕。展览汇聚20余家单位和个人的藏品,130余件是首次展出,分“浴血征程”“砺军铸魂”“传咏远播”“薪火传承”“守护创新”五个单元,既讲红军突破封锁、万里转战的烽火往事,也讲一代代人缅怀英烈、守护记忆的来路。展览已入选中央宣传部、中央网信办、退役军人事务部、国家文物局公布的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陈列展览推介名单。
物证无声
走进展厅,迎面是一件件带着岁月痕迹的展品。
一张贵州白皮纸石印的《中国工农红军总政治部布告》,1935年1月印制于遵义,内容是宣传中国共产党的主张,以及对待少数民族、工人、农民、商人和白军士兵的各项政策。1935年4月,红军长征来到贵州关岭板袍村。村里除了50多岁的老人杨登凤,其他村民都躲进了深山。看到红军军纪严明,杨登凤相信“红军是工农群众自己的军队”,不但帮部队张贴布告,还帮着做宣传。红军离开后,他将布告藏进墙缝,后来又用油纸包好,转移到屋顶的瓦沟里。地主和国民党军队以杀头相威胁,老人始终不吐露一个字,这张布告才保存到了今天。
一块怀表,是红二十五军政委吴焕先1933年郭家河战斗前交给光山县委委员陆汉清保存的。这只表在战斗中起了重要作用,被当地军民叫作“胜利的表”。陆汉清后来把表转交大姐珍藏,嘱咐她:“这块胜利的表一定要保存好,将来是要重见光明的。”两年后,吴焕先在甘肃泾川渡河作战时中弹牺牲,年仅28岁。
一盏手提风雨灯,是红军送给黎平向导高树清的谢礼。1934年12月,中央红军占领黎平后,当地农民高树清受红军邀请为部队带路。返回县城途中,他又遇见另一支红军队伍,便主动继续引路。抵达目的地时天已晚了,红军为表谢意,把这盏风雨灯送给了他。回家的路上,高树清又主动为多支部队当向导。他感念红军,把这盏灯当作信物悉心珍藏,日子再难也舍不得用,灯里原有的灯芯,一直完整保留到今天。
还有董必武在长征途中捡回来的、谢觉哉与徐特立合盖的毛毯;哥哥钟昕隆临别留给弟弟钟昭隆、被珍藏一生的5枚银元;红四方面军小战士杨世才12岁离家时留给母亲作路费的布币——15年后母子重逢,母亲从墙缝里取出布币交还儿子,后来捐赠给了中国国家博物馆;还有林伯渠长征中使用过的指南针,行军途中磨损严重,功能却完好,正应了他《记长征马灯》里那句诗:“总是前进好景色,目标注定有南针。”
“这些捐赠承载着长征记忆,汇聚为宝贵的时代物证、民族记忆。”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展览策展人江琳介绍,展览依托捐赠文物,同步讲述文物的流传经历与征集保护过程,致力于实现“一件文物、一段历史、一份情怀”的深度融合。
解码制胜
“展览不只简单陈列战斗事件,而是依托文物、史料,从思想政治建设、军事训练、纪律和民族政策等方面深入回答:为什么这支装备简陋的队伍,能在绝境之中突破围追堵截、完成远征。”江琳说,第二单元“砺军铸魂”的展品,给出了答案。
一本1934年由中国工农红军总政治部编印的《红军识字课本》,共49节课,从“一年有四季”的基础识字,到“我们是工农的儿子”“为着工农解放奋斗到底”的革命道理,识字学习与理想信念教育融汇在一起。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员、展览副策展人杨翰戎介绍,当时红军战士平均十六七岁、文化水平不高,课本多用顺口溜写成,通俗易懂。展柜里还有门类众多的军事教材:有用问答讲基础理论的,有配插图教授战术的,还有翻译过来的国外军事理论教材。红军还特别注意总结战斗经验,陈毅在南方开展游击战争时创作的《游击战争纪实》和外国记者史沫特莱记录朱德雪山作战经验的手稿,也在展出之列。
展墙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布告、宣传民族政策的木板标语依次排开。红军途经彝族、藏族聚居区时,发布过多项民族政策文告;贺龙颁发给协助红军采买给养的归化寺僧人夏拿古瓦委任令;藏族群众用牛皮船帮助红军渡河。纪律赢得民心,民心筑成根基,这正是这支队伍制胜的底气。
传咏致远
把长征的传播本身当作一条独立主线,是这个展览不同于以往同类展览的地方。第三单元“传咏远播”里,长征故事如何从战火中开始记录、流传,脉络清晰可辨。红一军团指战员萧锋用土草纸写下的日记手稿,详细记载每日行军路线、宿营地点、兵力调动与战役细节,是现存较为完整的基层指战员长征原始文献。有人问他为什么能坚持记几十年日记,他答:“是信念!信念支配着行动。有了坚定的革命信念,就不会把记日记看成是平常的事。”长征到达陕北后,毛主席就开始组织指战员们提交回忆稿件,编辑《长征记》。
长征的故事很快传向了世界。1935年5月,《共产国际》德文版刊出《在中国红军的前线》;1936年3月,陈云以“廉臣”署名撰写的《随军西行见闻录》在巴黎《全民月刊》创刊号上开始连载,借一名被红军俘虏的国民党军医的视角讲述长征历程;此后,斯诺、海伦·福斯特、史沫特莱等外国记者陆续进入红色根据地,把长征介绍给世界。长征故事就这样跨越国界,成为被世人所知晓的人类英雄史诗。
薪火不息
展览最后两个单元,叙事从历史延伸到当下。
第四单元“薪火传承”汇聚亲历者、家属及社会各界捐赠的长征文物,还有《长征组歌》演出剧照、长征主题电影海报等文艺印记。1966年,周恩来总理点名安排《长征组歌》合唱队随中国党政代表团出访,60人的队伍缩编为18人,先后赴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苏联、日本演出;1959年摄制的新中国第一部表现红军长征全貌的影片《万水千山》,其中“让革命骑着马前进”的片段深入人心。
展柜中,还有《回顾长征》的英、法、俄、德、日文版,《跟随毛主席长征》多语种版本,《地球的红飘带》英文版,莫斯科出版的《长征:艰难与成就之路》(俄文)依次陈列——它们是长征著作的海外篇章,向世界生动呈现红军长征的壮阔史实。
第五单元“守护创新”展示的是新时代的接力:长征烈士纪念设施保护修缮、烈士遗骸搜寻鉴定、红色遗存抢救保护的成果集中呈现。展厅里,一幅强渡大渡河十七勇士之一肖汗尧烈士的肖像画引人注目。2025年清明,于都县举行百位烈士画像捐赠活动,100幅装裱一新的烈士画像被郑重交到烈士亲属手中。退役军人事务部门仍在推进烈士纪念设施提质改造、烈士遗骸搜寻鉴定和为烈士寻亲的工作。
在“长征文物地图”互动查询屏前,观众可以随时检索全国长征主题博物馆、纪念馆和文物遗址点位;数字体验区里,长征文物三维展示、长征故事AI视频创作吸引了不少年轻观众。形式设计上,一条金属红色飘带贯穿五个单元,既串联空间,也引导动线;泸定桥场景以约10米的跨度、悬浮的铁索和弹孔墙还原战役的险峻;雪山场景则通过高差设计,让观众在缓步上行中体会当年翻越雪山的艰辛。“红色美学与数字化的融合,是这次展陈设计的整体追求。”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展陈形式主设计师潘艺介绍。展厅尾端,90幅青少年长征主题绘画与老物件隔空相望。
长征的历史从未远去,长征的路还在延伸。从一株黄花草到一条红飘带,从战火中的土草纸日记到指尖上的“长征文物地图”,90年间,一代代人以各自的方式守护着、讲述着、传承着。正如展览结语所期待的:每一位观众都能从展览中回望峥嵘过往,感悟信仰力量,传承红色血脉,弘扬伟大长征精神,在新的长征路上奋力创造新的辉煌。
(何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