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鲁迅博物馆为纪念鲁迅诞辰145周年原创策划的“火与光:鲁迅·中国的脊梁”主题展览在京举办。
展览依托145件/套文物(其中包含70件/套一级文物),向观众呈现了鲁迅“窃得火来、照亮他人、汇聚星光、光耀后世”的生命轨迹。展览把“光”与“火”作为贯穿始终的意象,又将“中国的脊梁”置于精神主旨之中;以从鲁迅手中点亮的那束光,持续照亮后来者为叙事主线。展览从“肩住黑暗的闸门”起步,穿过“交会互放的光亮”,在“起看星斗正阑干”处转入暗夜中的搏斗与牺牲,最终抵达“发见国人之内曜”。
展览的标题出自《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鲁迅在那篇文章里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冯雪峰称鲁迅是“火与光的具有者”。火在鲁迅那里,是焚毁旧世界的地火,也是从别国窃来煮自己肉的烈火;光则让思想闪耀,把真理带进夜幕,后来刻入民族血脉,成了一种破晓般的记忆。
序厅主题墙右上角铭刻着《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原句,灰色背板之后衬以厚重斑驳的锈蚀铁板,透出沉甸甸的沧桑感。一束顶光自上方倾泻而下,聚焦于墙前的鲁迅雕像。他身躯微微前倾,步伐似正迈出,眉峰紧锁;粗粝的块面将脊背挺得笔直,如长夜中不肯折断的梁。这挺直的背影与那一束顶光在入口处交汇,呼应了“火与光”的主题——他并非供在台上的偶像,而是一个肩住黑暗闸门、仍在前行的人。
第一单元“肩住黑暗的闸门”分为“窃火者”与“擎灯人”两个板块。从青年鲁迅断发照与《自题小像》切入,“我以我血荐轩辕”尽显爱国情怀。展览呈现了鲁迅由科学救国转向文艺救国的历程:《地质学文稿》《中国矿产志》记录早年探索,《月界旅行》《地底旅行》延续此路,及至《域外小说集》问世,文艺救国方向落定。他怎样“从别国窃得火来”“煮自己的肉”,在展板与文物的互文中慢慢显影。 “铁屋子”四周由锈蚀铁板组成,屋内播放《呐喊·自序》。面对绝境,鲁迅答应“做文章”,确信“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在“擎灯人”部分,展览呈现他如何以惊雷般的文字揭破封建礼教本质。文摘与文物映照出“光”的起点——来自求学、译介与一次次精神抉择,完成了光源的“源起”叙事。
第二单元“交会互放的光亮”,视角从个人发光转向群星汇聚。展品包括陈独秀致周氏兄弟信函、钱玄同《我对于周豫才君之追忆与略评》、李大钊肖像与《新青年》“马克思主义研究专号”、胡适与刘半农的题赠本,呈现出群星闪耀年代里同人的切磋与敬重。“灯火相传”部分陈列孙伏园、李霁野、许广平等青年的通信与题赠书,让精神接力有了实物见证。随即叙事落回书房那盏不灭的灯火。玻璃煤油灯、方砖砚、金不换毛笔、烟灰缸,勾勒出先生深夜伏案的身影。
为了让这种“交互”不只停留在历史文献里,展览在展厅中央复原了一组桌椅。桌上备有纸笔,观众可以静下心来给鲁迅写一封信。将信投入邮筒的那一刻,让展厅里的‘交互’落到了纸上。桌椅旁设有一块屏幕,循环播放着鲁迅在屋内伏案写作、在院中与青年交谈、在门外擎灯送别友人的画面。这些影像与桌上的纸笔相互映照,让观众提笔写信时,也能看见百余年前西三条21号里那些迎来送往的日常。
在“火与光”展览中,鲁迅旧居是一段有生活温度的空间。观众从这里看到的不仅仅是展品,还有鲁迅日常生活的痕迹。在旧居里,观众步入的是鲁迅的生活。这种从“看展”到“步入居所”的空间过渡,让展览的情感在真实院落里得以升华。观众在这场无声漫步中会真切地感受到:那照耀了整个民族的火与光,正是在这样一盏寻常煤油灯下,在这间小小院落里,被一寸寸点燃、汇聚,最终化作划破长夜的炬火。
如果说旧居呈现了火与光初燃时的温暖和鲁迅先生生活的日常,引玉展厅的第三单元则展示光在时代风暴中的淬炼。第三单元“起看星斗正阑干”把视角拉回三十年代上海滩的文化围剿。在“真理之炬”部分,《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的刊名格外刺目,那是抗议屠杀的怒吼。卢那卡尔斯基与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等理论译作也在其间。正是这些在通缉令下艰难印行的书籍,为左翼文艺扎下理论根基。 “曙色东作”从理论阵地转入更悲壮的纪念。展览展出柔石等左联五烈士手稿,以及瞿秋白赠鲁迅诗稿与鲁迅回赠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在白色恐怖中勾画出肝胆相照的情谊。这一件件珍贵的文物在向观众传递一种深沉的力量:虽然“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无数星斗已然西沉,但暗夜中挺立的脊梁已经引出破晓曙光,黎明终将到来。
第四单元“发见国人之内曜”分“朝华灿烂”与“同浴光明”,视线从文字引向刀锋。民族危亡关头,鲁迅意识到“当革命时,版画之用最广”。展区里黑白分明、充满力量的版画爆发出凌厉光影。在“朝华灿烂”,珂勒惠支的《圆洞门里的武装》《战场》《死亡》震撼人心,苏联《铁流》《静静的顿河》插图则带来粗犷坚韧的生命力。“同浴光明”部分,重心转向本土生根。1931年鲁迅办起木刻讲习会亲任翻译,木刻社团纷纷涌现。外敌当前,艺术成为战斗武器。江丰《“九一八”日军侵占沈阳城》、陈铁耕《前进》等,把国土沦丧的痛切与民众抗争的怒吼刻进黑白。硝烟散去之后,鲁迅的精神和他的文学世界,又成了几代美术家反复描摹、不断重塑的对象。展览里既有以鲁迅本人形象为题材的创作,如赵延年《鲁迅先生》、古元《寒夜明灯》、张怀江《黑白分明》;也有大量以鲁迅笔下人物为对象的美术作品,如陈逸飞的油画《祥林嫂》、程十发的国画《孔乙己》插图、邬继德的套色木刻《月夜看社戏》。这些作品让那些在文字中鲜活的面孔跃然于画布与纸面之上。在第四单元出口处,观众可以按下煤油灯前的按钮,让鲁迅先生传给我们的光延续下去。
2026年是一个承载着深沉纪念意义的年份。这一年,我们迎来了鲁迅逝世90周年、诞辰145周年,也恰逢北京鲁迅博物馆建馆70周年。鲁迅当年在“老虎尾巴”的煤油灯下,以笔为刀,为“铁屋子”里沉睡的人们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今天,跨越时空,无数观众在展厅的互动装置前点亮灯火,成为这束不屈火光中的一束。时隔近百年,鲁迅那“有一分热,发一分光”的呼唤,依然是我们辨认方向、汲取力量的坐标。希望每一位驻足于此的人,都能在这里重新找到自己与鲁迅、与民族精神深处的那一点连接。让鲁迅先生的精神一代代传承下去。
(孟宇同)